缸上则是木柜所设的承料架

缸上则是木柜所设的承料架

古代化妆品admin2020-05-22 18:42:0522A+A-

  孟晖,女,20世纪60年代出生,达斡尔族,现居北京,作家。作品有长篇小说《盂兰变》,文化史研究著作及研究性随笔《中原女子服饰史稿》《花间十六声》《潘金莲的发型》《画堂香事》《贵妃的红汗》等,译作《西方古董鉴赏》《我不是杀人犯》《战争与电影》等。

  “贵妃的红汗”系列是关于古代妇女化妆品、护肤品材料、妆容等的随笔集,分为《妆粉记》《胭脂记》《香皂记和兰泽记》。作者以细腻优雅的笔触,以历史考据得来的真实,探讨了中国古代化妆品,包括肥皂类洗洁品、妆粉、头油、胭脂等,以深入的考证与精致的文笔,带引读者进入古典情境的旖旎繁华。

  “胡粉”,在小说中多次出现,成了推动情节峰回路转、花上开花的中心线索。这东西并不神秘,乃是汉唐时人对于化妆用铅粉的流行称呼。相传晋人葛玄所著的《抱朴子》“内篇论仙”即明言:“黄丹及胡粉,是化铅所作。”另外,《神农本草》中列有“粉锡”“解锡”,大约是关于铅粉的比较早期的“专业学名”,如南朝医学家陶弘景就辨析道:“即今化铅所作胡粉也,而谓之粉锡,以与今乖。”对此,李时珍有非常精彩的解释:“铅、锡一类也,古人名铅为黑锡,故名粉锡。”在《神农本草》成书的时代,铅被称为“黑锡”,所以用铅炼成的粉就被叫做“粉锡”“解锡”,至于真正的锡,却是无法制作化妆粉的。

  明末人宋应星所著《天工开物》中具体地列有“造胡粉”法,与《本草纲目》所介绍的以铅炼化铅粉的工艺完全一致。据出版于崇祯十年(1637)的《天工开物》,明时“造胡粉”的工艺为:

  凡造铅粉,每铅百斤,熔化,削成薄片,卷作筒,安水甑内,甑下甑内各安醋一瓶,外以盐泥固济,纸糊甑缝。安火四两,养之七日。期足启开,铅片皆生霜粉,扫入水缸内。未生霜者,入甑依旧再养七日,再扫,以质尽为度。其不尽者留作黄丹料。每扫下霜一斤,入豆粉二两、蛤粉四两,缸内搅匀,澄去清水。用细灰按成沟,纸隔数层,置粉于上。将干,截成瓦、定(锭)形,或如磊块。待干收货。此物古因辰、韶诸郡专造,故曰韶粉(俗误“朝粉”)。今则各省直饶为之矣。其质入丹青,则白不减;揸妇人颊,能使本色转青。

  大致是把熔化的铅削成薄片,密封在甑中,甑嵌置在水锅之上,甑中以及下面的水锅中都要安放一瓶醋,然后生火加热,连续七日,就能得到白色的“霜粉”,“其生成反应过程是:铅先与醋酸作用生成醋酸铅,它在空气中逐渐吸收二氧化碳而变为碱式碳酸铅”(引自钟广言注释《天工开物》)。这种霜粉还要按比例配入少量豆粉、蛤粉,一起倾入水缸内,在缸中搅拌均匀,然后澄去多余的水。“水洗的目的是除去少量残存的易溶于水的醋酸铅”,“蛤粉白色,起润滑与填充作用。至于豆粉,主要提供胶质,以使造成的白色粉末能凝结成块”。

  接下来的步骤是,在平台或平地上铺垫一层厚厚的草木细灰,灰中刨出一道道长沟,在沟中铺垫几层纸,然后将湿漉漉的粉团沿着长沟,在纸上放成一长条一长条的状态,静置晾干。之所以隔纸置于灰上,是借草木灰能够吸收水分的能力来加速粉的干燥。在将干未干之时,把这些凝成条块的白粉“截成瓦、定(锭)状,或如磊块。待干收货”,因此,铅粉成品呈现为瓦形、锭形等形状。

  《天工开物》认为,“此物古因辰、韶诸郡专造,故曰韶粉(俗误朝粉)。今则各省直饶为之矣”,依此观点,在明代之前,只有广东辰州、韶州才会出产铅粉,到了明代,则是各地都能制作了。这种推测大约不太符合历史实情。化铅造粉的技术一旦掌握,只要拥有原料与相应的工具,在哪里都能够进行。从文献来看,历代铅粉名品的生产地可分为两类,一类是盛产铅原料的地方,典型如南宋周去非《岭外代答》中“铅粉”一条所介绍:

  西融州有铅坑,铅质极美,桂人用以制粉。澄之以桂水之清,故桂粉声闻天下。桂粉旧皆僧房罨造,僧无不富,邪僻之行多矣。厥后经略司专其利,岁得息钱二万缗,以资经费。群僧乃往衡岳造粉,而以下价售之,亦名“桂粉”。虽其色不若桂,而桂以故发卖少迟。

  在两宋时代,桂林西融州的铅矿出产质量极好的铅,于是促成了当地人制造铅粉的产业。据同为南宋时人的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记载,“桂林所作”的“桂粉”,是“以黑铅着糟瓮罨化之”,而《岭外代答》“酒”一节则提到:“广右无酒禁,公私皆有私酿静江所以能造铅粉者,以糟丘之富也。”原来宋时桂粉的制造是依靠酒糟!无独有偶,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粉锡”条“集解”引录:

  何孟春《冬余录》云:“嵩阳产铅,居民多造胡粉。其法:铅块悬酒缸内,封闭四十九日,开之则化为粉矣。”

  比较简单的一种技术,就是把铅块悬吊在酒缸里,“酒糟久置,能出醋酸,可供制铅粉用”(杨武泉《岭外代答校注》),通过长时间地密封静置,让酒糟产生的醋酸与铅块渐渐发生化学作用,产生白粉。如此说来,在宋代,桂林等地的人们就是用这种比较简单的方法来制铅粉。《岭外代答》与《天工开物》在造铅粉工艺上的截然差距,无疑显示了科学技术大约五个世纪当中所取得的巨大进步。

  据李时珍的看法,《天工开物》所记载的造粉法,仅仅是辰州等地制造铅粉的方法,所成产品称为“辰粉”,在他所生活的年代,是质量最好的妆粉,“其色带青”。与李时珍的说法形成印证,卒于明代弘治九年(1496)的陆容所著《菽园杂记》中记载,龙泉人掌握了韶州制造“韶粉”的工艺,而这一工艺在原理相同的基础上,要比辰粉的工艺精致、复杂得多。最重要的是,韶粉的工艺通过技术细节以及工具的改良,形成作坊化或者说规模化的生产方式,每一次入料、制作、出品都是成批量地进行,这无疑在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形成生产规模、扩大产量等方面都形成了优势:

  韶粉,元出韶州,故名。龙泉得其制造之法,以铅熔成水,用铁盘一面,以铁勺取铅水入盘,成薄片子。用木作长柜,柜中仍置缸三只,于柜下掘土,作小火,日夜用慢火熏蒸。缸内各盛醋,醋面上用木柜,叠铅饼,仍用竹笠盖之。

  缸外四畔用稻糠封闭,恐其气泄也。旬日一次开视,其铅面成花,即出敲落。未成花者,依旧入缸,添醋,如前法。其敲落花,入水浸数日,用绢袋滤过其滓,取细者别入一桶,再用水浸。每桶入盐泡水并焰硝泡汤,候粉坠归桶底,即去清水。凡如此者三然后用砖结成焙,焙上用木匣盛粉,焙下用慢火薰炙,约旬日后即干。擘开,细腻光洁者为上。其绢袋内所留粗滓,即以醋酸入焰硝、白矾泥、矾盐等,炒成黄丹。

  铅与醋酸发生化学反应形成铅粉,是一个逐步的缓慢过程,针对这一实际情况,明代龙泉的作坊相应制定了一整套专门的工具与生产程序,以提高生产效率与生产能力

  首先是把“每铅百斤,熔化,削成薄片,卷作筒”的环节改进为制作薄薄的铅饼,具体方法则是把熔化的铅水倾入圆盘之中,凝成如烙饼一样的薄饼,尽量扩大铅料接触醋酸的面积,同时,在炼粉程序中,又可以在有限的空间内将铅饼叠放数层。至于主要工序“炼粉”,更是创制了一套非常独特的设备:在一只长木柜内,安置三只缸,缸内盛满醋,缸上则是木柜所设的承料架,错叠地安放几层铅饼。柜上盖以竹笠,缸四侧塞满稻糠以避免醋酸泄露,柜下则挖有火炕,内燃慢火,对整座木柜加以日夜不停的熏烤。

  接下来的十天,只需留心控制坑火的恒定,静待柜内悄然进行化学反应。到了第十天,打开笠盖,铅饼上已经结满白色的霜花了。将铅饼取出,一一敲落饼面上的霜花,然后把尚未化尽的铅饼重新入柜,再向缸里添满醋,重新开始又一轮的化铅过程。

  敲下来的霜花,也就是最初步的铅粉结晶,还要经过水浸、过滤等细致的反复加工。最后的成粉也不是依靠自然晾干,而是经微火烘焙将水分蒸发。至于霜花在过滤环节中淘汰下来的粗渣,则可以回炉制作另一种重要的铅制品黄丹。

  如果将《菽园杂记》记述极详的这一整套工艺与宋代“桂粉”制造法相对照,对于其间从技术到生产方式、经济制度等方面的巨大进展,就尤其让人有非常明晰的感受。即使与一百几十年后《天工开物》中介绍的“造胡粉法”相比,龙泉在十六世纪所采用的“韶粉”制造技术似乎也更胜一筹。不知,这是否反映出,以中国疆域之大,各地的技术发展往往并不在同一进度,或者说,往往是因缘际会地形成带有地方性特点的工艺,一种技术活动并不是在中国乃至东亚的空间内呈现为全然匀质的分布。

  再说回宋代“桂粉”的制造,除了当地有好铅、多酒糟的两大优势之外,还有一个天赐的好条件桂水特别清澄,用这种水来进行铅霜出炉后的泡、澄加工程序,效果非常之好,粉白而细。于是,融州铅与桂水、当地酒糟合力制成的化妆品名满天下。最有意思的是,这一拥有全国性市场甚至可能拥有异域市场、海外市场的赚钱行业,居然是被当地的佛寺所把持。佛寺经济一向是学者们所关心的学术课题,“桂粉”无疑是个非常有说明性的例子。结合另外一个例子直到清末,苏州的花露产销业中,还有佛寺僧人制造的花露成为远近闻名的品牌佛门出家人制造名牌化妆品,而且在历史上还非止一例,难道不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吗?

  在桂粉的案例里,女性化妆粉的产销两旺居然导致了很多和尚富翁出现,这些空门里的企业家一旦有钱,也一样不肯清净当然,这或许是官方为了夺取这项产业的掌控权而硬推出来的理由。总之,到南宋乾道初年,负责西南事务的安抚经略司硬是把该项非常之有利可图的产业收为官办。和尚们的聪明对策是转战到衡山一带,虽然因为自然条件变差了,导致新产品的质量比原产稍逊一筹,但是他们仍然打着“桂粉”的名号,并且降低价格,打价格战。在这一案例中,官办经济也没有能够打败集体制经济(显然寺院经济不能完全说成是私有经济),和尚们利用廉价的仿制“桂粉”,让地方当局控制下的正宗“桂粉”遭遇了滞销的局面。(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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